外围废弃管网的尽头,一扇生锈的百叶窗被一脚猛地踹开。

李斯年半个身子挤进逼仄的设备间,重重摔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。左肋的断骨摩擦错位,痛觉像一把生锈的钢锯在神经上狠刮。

他没出声,趴在地上喘了十几秒。肺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直到那股致盲的眩晕感稍微褪去,他才用手肘撑着地,像条濒死的鱼一样,一点点向墙角的弱电箱挪去。西装早已被划得破烂不堪,黏腻的血水和冷汗死死贴在后背上,地下室的阴风一吹,凉得刺骨。

拽开弱电箱门,里面是一把缠满绝缘胶带的废线。他用发抖的手扒拉着,用牙齿咬开一根网线的塑胶皮。铜丝刺破了嘴唇,他吐掉线头,将两根裸露的线芯死死缠在终端机背后的备用检测口上。

屏幕再次亮起微弱的绿光。借着大厦残存的局域网串联,裁决大厅监控探头的备用音频通道被强行切入。

极其轻微的底噪过后,耳机里传来高跟鞋踩在厚地毯上的闷响。

“耗不起时间了。”内审部主管的声音很冷,“周小鱼,李斯年的核心权限卡已经交了,内部工号也注销了。楚总说了,这笔账如果你不签字画押,按规矩,作为直系徒弟,你就是同案犯。”

周小鱼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,像被逼到墙角的活物:“可是……李哥真的是冤枉的。他被带走的时候,满脸都是血,他怎么可能去转账……”

“在这个大厅里,只有数字,没有冤枉。”主管将一根钢笔拍在桌面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,“签了旁证,你这个月的绩效翻倍。不签?想想你每个月五千的房租,还有你老家躺在医院的妈。进去蹲十年,谁管他们?”

漫长的沉默。

只有中央空调扇叶转动时的微弱嗡鸣。

随后,是手指摸索纸张的细碎声。

“主管……李哥会坐牢吗?”周小鱼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
“他活该。赶紧签。”

笔尖重重压在纸上,划出刺耳的沙沙声。每一笔都在将一份伪证砸成不可翻盘的铁律。

设备间里,李斯年靠着发烫的配电柜。他右手抠在身侧掉漆的铁皮缝隙里。指甲因为死命用力而外翻,暗红色的血珠从甲床下渗出来,滴在水泥灰上,聚成一滩暗斑。

他没有闭眼,视线死死盯着终端屏幕上跳动的音频波纹。他听着那签字的声音,眼里的温度一点点降到了绝对的冰点。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场做局的代价。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停下,但大脑却像一块冷硬的硅基芯片,精准地算计着每一步。

连最后的一丝师徒情分,也在这张纸上被剥离得干干净净。

这是好事。只有被最亲近的人背叛,他这个潜逃者的身份,才能死死焊进高层那群人的安全感里。

他拔掉终端上的铜线。

B4车库外围通道,空气里机油的酸腐味熏得人眼睛发酸。

李斯年扶着墙,一瘸一拐地往更深处的盲区走。每走一步,鞋底的泥水都在地砖上印出一个残缺的脚印。膝盖的软组织大概已经严重受损,腿肚子不受控制地痉挛。但他不能停。根据七十二小时平账法则的死线,反派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。

在拐角的一处消防栓后面,他停下脚步。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叠得发黄的财务废纸。这是他三天前就留好的底牌,上面印着“安保损耗抵扣单”,右下角盖着内审部残缺的红章。

他靠在墙上,脑子里快速复盘着魏狂飙的性格档案。那是个贪婪、暴躁但对高层有着本能警惕的底层打手。只要给他一点暗示,他那套老板吃肉我喝汤的逻辑,就会迅速转变为老板要拿我顶缸的恐慌。

他将纸条撕去一半,揉成一团,顺手塞进消防栓底座的积水槽缝隙里,故意留出一个扎眼的白边。

做完这些,他拖着断腿,彻底隐入后方的无光区。

不到十分钟,几道手电筒的强光粗暴地切开了走廊的阴影。

魏狂飙走在最前面,两百斤的身躯像一头暴躁的熊。

“魏哥,前面几条路全被防火门锁死了,那孙子绝对进了下面的B4盲区。”旁边的打手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。

魏狂飙吐了口带烟味的唾沫,刚要开口骂娘,余光瞥见了消防栓底部的那个白边。

他大步走过去,军靴踩在水里吧嗒作响。弯腰,用粗壮的手指将那个纸团抠了出来。

展开,借着手电的余光扫了一眼。

内审部红章。安保抵扣。

魏狂飙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抖,眼睛瞬间眯缝起来。

打手凑过来,探头探脑:“这啥玩意儿?那耗子身上掉下来的?”

“滚一边去!”魏狂飙一把将纸团死死攥紧,飞快地塞进自己贴身的衬衫内兜里。

他的脑子不如那些坐办公室的高管好使,但在刀口上舔血的直觉却极其敏锐。上个月兄弟们的伤药费内审部卡着不报,今天这小子逃命的路上怎么会掉出这种东西?赵长霆非要今晚弄死这小子,难道是上面的资金窟窿,打算找个名目扣在安保组的头上?

一种被当成夜壶的危机感窜上了魏狂飙的后颈。

“魏哥,要不先跟赵总汇报一下位置?”打手拿出对讲机。

“报你大爷!”魏狂飙一巴掌拍在小弟的后脑勺上,眼神变得极其阴狠,“下面没信号。所有人把通讯设备关了。老子今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,在弄清楚那耗子嘴里藏着什么屎之前,谁敢跟上面多嘴,我敲碎他的牙!”

七八个打手面面相觑,默默按下了胸前的关机键。

牵着猎犬的锁链,在此刻断了。

同一时间,市局经侦大队三楼。

白炽灯惨白刺眼。宋沉星站在办公桌前,手里捏着一只红黑双色记号笔,桌上摊开着深渊集团刚刚通过法务部递交的报案材料。

“宋队,法务那边一直打电话催。”实习警员把周小鱼签字的旁证认罪书推过去,“说证据确凿,嫌疑人李斯年卷走了一千两百万的核心密钥,已经潜逃了。”

宋沉星没接。她盯着桌面上打印出来的李斯年实时逃亡轨迹图,眉头打成了一个死结。

“这是深渊内网提供的?”她用笔尖敲了敲纸面。

“对。二楼打卡机抓拍到了人脸,门禁系统也留了痕迹。逻辑很完整。”

“可笑。”宋沉星转过身,短发随着动作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,“一个能在眼皮子底下偷走一千万密钥的高智商嫌疑犯,逃跑的时候不走监控死角的货梯,反而去废弃打卡机上刷脸?”

实习警员愣住了:“可能心理素质差,慌不择路?”

“好,就算他慌了。”宋沉星的笔尖顺着轨迹线一路划下,最后重重戳在图纸底部的B4区域,直接把纸戳破了一个洞,“那他为什么一头扎进这栋楼最深处的地下车库?B4是人防工程改建的,全封闭,没出口,没信号。这就等于自己走进棺材里,然后顺手钉死了盖子。”

她把笔往桌上一扔,声音冷硬:“这根本不是潜逃,这是被人逼进死胡同后的变相求救!”

一串不合理的悖论,直接击碎了她按部就班的程序惯性。

“拿上装备。”宋沉星一把扯过椅背上的外套,边走边穿。

“宋队!没有搜查令去查深渊集团,上面会扒了我们的皮的!”

“等批下来,下面的人连骨头渣都不剩了。”宋沉星拉开抽屉,抓起手铐别在腰带上,又拔出配枪检查了一下保险,“就说接到了治安扰民的匿名举报。出事我担着。叫上小李和小张,五分钟后楼下集合。”

二十八层,深渊总裁办。

落地窗外的霓虹灯再繁华,也照不进室内的低气压。

赵长霆站在巨大的监控矩阵前。屏幕上,代表安保小组的八个绿点,在进入B4边缘后,毫无预兆地全部熄灭。

“十五分钟了。”赵长霆转动着拇指上沉香扳指,速度越来越快。

旁边的内线电话突然急促响起。

法务部主管的声音透着掩盖不住的慌乱:“赵总,经侦大队的宋沉星带了两辆车过来了!借口是治安排查,直接把大门堵了。保安不敢动手,最多拖延二十分钟。”

赵长霆的呼吸停滞了半秒。

警察来了。那个平时怎么打点都油盐不进的女人,在这个节骨眼上咬了上来。

他猛地挂断电话。魏狂飙的集体静默,警察的突然突击。这两件事同时发生,让赵长霆一贯引以为傲的上帝视角出现了盲区。

“一群废物。”赵长霆冷下脸,声音不再斯文。

他走到真皮老板台后,弯腰拉开指纹保险柜。从最里面摸出一把黑色的格洛克手枪。拇指按下弹匣释放钮,看了一眼里面黄澄澄的子弹,随后重重推入,上膛。

咔嚓。

金属撞击的脆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。

他用这个刻意卸下弹匣再装上的动作,强行压住内心的烦躁。连个死胡同里的老鼠都踩不死,非要逼得他弄脏手。B4没有监控,也没有信号,那是绝对安全的法外之地。只要他亲自去,开一枪,然后从员工通道离开,一切就能彻底清算。

“你在这里应付警察。”赵长霆把枪塞进风衣内兜,大步推门而出。

B4车库核心区。

惨白的探照灯光与周围浓稠的黑暗形成了一道生与死的切割线。

沉重的防爆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,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地下回荡。

厚重的门在赵长霆身后自动合拢,锁舌咔哒一声弹入卡槽。

他穿着一尘不染的风衣,皮鞋踩在满是机油的地面上。手伸在内兜里,目光阴冷地扫视着这片死寂的空间。

而在十米外,排风管的格栅后。

李斯年满脸血污,像一块没有体温的石头般融入阴影。他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资本独裁者,主动踏进了这片没有信号、毫无退路的盲区。

黑暗中,李斯年苍白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无声的冷笑。